聚光灯外:三个湖北非新冠病人的期盼

2020-03-31 09:48:41

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周宏。他摸索着找到手机,借助走廊的灯光和手机屏幕的光亮,他打量着儿子周云熟睡的脸庞,确定没有异常后,轻轻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复又在折叠椅上躺下。

2月22日以来,周宏已经在武汉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病房的折叠椅上睡了10多天。去年他曾因腰椎压缩性骨折动了手术,妻子和女儿都提出轮流在医院看护,以免他腰受不了。但周宏拒绝了,他就要一直守护在儿子身边。

图为新冠肺炎疫情期间的武汉市某医院

2月21日晚上,周云在家中突然倒地抽搐,2月24日确诊为脑部静脉窦血栓,2月25日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周宏与家人尝试努力带周云到武汉市区的大医院治疗,得到的答案均是“没有医生”、“没有床位”或者“医生和床位都没有”。

周云的经历在武汉与湖北并非个案。3月2日,武汉市中心医院一位医生在某公益机构组织的微信群访谈中说,疫情期间“非新冠肺炎病人牺牲很大,有些病人很难找到医院收治”。

3月4日,中央指导组副组长、中央政法委秘书长陈一新在武汉指挥部指导督导疫情防控工作时,强调要加快医疗资源调配,重视非新冠肺炎患者的救治工作。

同一天,湖北省委常委、省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副指挥长王贺胜赴武汉部分医院调研指导非新冠肺炎患者救治工作时也表示,要加强医疗资源优化配置,统筹做好新冠肺炎救治和其他疾病患者日常急需医疗服务。

“你们联系好医院了吗”

周云今年刚迈入25岁,在武汉某大学读研究生二年级。2月21日晚上8点左右,周云在家中洗手间突然倒地抽搐,周宏与妻子、女儿赶紧开车把他送去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挂急诊。

到医院后,急诊医生先安排周云做血常规、核酸测试和肺部CT排查新冠肺炎,之后又做了脑部CT。癫痫发作期间,周云体温一度达到37.4 °C,但肺部CT结果显示正常。

根据症状和检查结果,急诊医生初步判断为癫痫大发作,当晚进行输液治疗之后,周云逐渐清醒,但仍旧头晕无力。周宏计划把周云带回家中,第二天再去武汉市区的大医院进行检查。

凌晨时分,一家人返回小区停车场,周云计划自己从车上走下来,熟料脚尖刚落地,就开始第二次抽搐,整个人处于僵直状态。于是他们又赶紧折返江夏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医生给周云注射镇定剂、继续输液,开始怀疑周云患的是脑炎,建议到武汉市陆军总医院神经科进行检查。

周宏立即拨打120,没想到急救车工作人员抵达后第一句是“你们联系好医院了吗”周宏反问说:“联系什么医院?不是你们帮我们安排吗?”

急救车工作人员解释说,需要患者自己和医院联系好,医院说收才能送过去;之前有一个病人,跑了4个医院都没有得到收治。

第二天一早,周宏先是到社区办理好自驾去武汉市区求医的通行证,接着带着妻子儿女赶到武汉陆军总医院,挂了神经内科的号。进入诊室,神经内科医生一边查阅病历和CT报告,一边询问周云是否有发热史。得知周云前一晚体温一度达37.4 °C后,要求先去发热门诊排查新冠肺炎。

一行人旋即前往发热门诊,测量体温为36.5度,根据前一晚肺部CT报告和体温情况,发热门诊医生判断不是发热病人。于是一行人再次回到神经内科门诊,此时诊室内已有多名医生和一名主任医生在等待周宏等人,他们告诉周宏:医院有机器,但是没有病床,做不了检测和治疗,建议联系110转到其他医院治疗。

不得已,周宏在110建议下自驾抵达武汉大学人民医院张之洞路总院。抵达之后,女儿周丽跑去大厅挂号,发现整个医院只有急诊能够挂号。等她跑到急诊室门口,却“再次感到绝望”。

“急诊室里塞满了人,过道里面摆着椅子和简陋的床,站的地方都没有,门口的救护车上还不断送人进来。”周丽说,她问急诊前台的医生能否送周云来看病,对方回复说,你看这里到处都是病人,怎么看?

周宏得知后不死心,直接找到值班的急诊医生,得到的答案是:你过来也只能挂两瓶水就送回去。

接着周宏与周丽打电话给同济医院和协和医院,被告知不收病人后,他们不死心,依旧开车前去试试运气。抵达后同济医院的医生告诉他们,医生都去一线了,没有办法收治。接着去协和医院,依旧只有急诊,且急诊室没有神经内科的医生,他们直接坐电梯上到神经内科所在的6楼,发现该科室门处于关闭状态。保安告诉他们,“神经内科的医生都去前线了”。

中午时分,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通知有一个病床。“也不知道江夏医院有没有治疗能力,只知道有病床,赶紧得回去。”周丽说。

住进江夏第一人民医院后,周云开始做脑电图、脑磁共振、腰穿、mrv造影等一系列检查。2月24日,确诊周云患上的是脑静脉窦血栓。2月25日,院方下达了病危通知书,主治医生告诉周宏,周云的病情不稳定,江夏医院没有做手术的能力,还是建议转院治疗。

武汉市曾公布了30所非新冠肺炎患者救治医院的联系方式,周丽打遍了上面每一个电话,听到最多的回复是没有床位、不接收病人。

2月26日,江夏第一人民医院与协和医院神经内科医生连线视频会诊,确定了治疗方案。随着抗凝等药物的治疗,周云的情况逐渐稳定,只是住院10多天后颅压始终偏高。

3月4日王贺胜关于切实保障非新冠肺炎患者就医需求的表态,让周云一家略觉安慰。周丽说,如果病情加重,就必须立即转院到武汉市大医院做介入治疗。他们一家人期待着疫情结束,市区大医院的床位能够空出来,“让弟弟有个退路“。

半小时动车车程的“天堑之途”

28岁的张建突发白血病(初步诊断,待确诊),却被困在了距离武汉只有75公里的孝感城中。

张建以开运输汽车为生,春节前回湖北孝感市孝昌县老家过年。2月13日,张建突然发热,体温高达39.5度,父亲张峰赶紧把他送到孝昌县医院急救中心。起初张峰担心儿子患上了新冠肺炎,血液报告出来后,情形比他担心的还要严重。

根据血液报告,张建的白细胞、血小板等多项指标大幅低于正常值,免疫力仅相当于正常人的五分之一。由于缺血,张建全身无力,不能走动,连下床都需要人搀扶。医生初步诊断为白血病,连夜把张建转到孝感市中心医院进行进一步的检查。

孝感市中心医院对实施张建骨髓穿刺等检查后,却对病因产生了分歧。“医生说可能是白血病,也可能是再生性障碍贫血,骨髓穿刺的结果要送到武汉三甲医院才能确诊。”张峰说。

但自1月23日武汉封城后,湖北省内所有地市相继封城,交通中断。以往孝感去武汉乘动车只需要半小时,现在却成了天堑之隔。张峰的车停在孝昌县乡下,他一边联系武汉的三甲医院,一边走流程办理开车前往武汉的通行证。

2月17日,湖北省卫健委公布全省接诊非新冠肺炎患者的医疗机构名单,同济医院本部、协和医院本部、武汉大学人民医院本部、武汉市普仁江岸医院等10所医院可以收治血液透析类病人。

张峰最先联系的是武汉普仁医院,被告知外地病人进入武汉之后,需要隔离14天才能接收,而且医院当前没有床位,不确保隔离完之后是否能够收治。他接着联系武汉协和医院,被告知同样需要隔离14天之后才能入院治疗,并且先要对病人进行新冠肺炎的筛查,核酸测试的结果大概需要2天出结果。此外,协和医院在电话回复中说,不能确保一定会收治张建,收与不收,要等去了之后才能知道。

这让张峰犯了难,张建免疫力只有正常人的五分之一,而武汉是湖北省疫情最严重的城市,张峰担心如果去武汉治疗会感染上新冠肺炎,他开始把目光投向湖北省外的医院。

他先联系了湖南省某医院,对方答复说没有床位,不能收治。随后又联系了北京某医院。张峰说,该北京医院最开始表示不收,但他给北京市卫健委打过电话之后,该医院的态度发生转变,但提出先要隔离14天才能收治。

解决了求医难题,交通又成了巨大的障碍。湖北全省高铁、长途汽车站已经停运,只能自驾前往北京。张峰说,孝昌县、孝感市各级防疫指挥部都愿意出具通行证明文件,但指挥部提醒说,通行证只是在孝感市内有效,到了外省不一定管用。

三天前,张建又开始发热,最高体温达到39.2度,孝感市医院依旧没有对张建的病情确诊。

张建的堂姐把弟弟的病情发布到网络上,一些志愿者组织协助提供了远程医疗支持。一位医生认为张建的症状更加符合慢性淋巴白细胞白血病,“慢淋的话,是一场人生慢跑,是一场消耗战。”

“癌症是慢性病,120的车不能使用”

申军躺在孝感下属县级市应城人民医院的病床上,24小时戴着氧气管,因为全身上下的疼痛不停呻吟。

距离上一次化疗已经40多天了,申军出现了喘气等新的症状,但应城市人民医院没有治疗恶性肿瘤的能力,女儿申秀只能干着急。

2018年,申军被确诊为直肠癌晚期,此后每个月都会去武汉做化疗。根据白细胞的状况,每次化疗短则2-3天,长的话要1个星期。1月21日,申军完成春节前最后一次化疗,并预约好春节后化疗的时间,不曾想疫情爆发,原本治疗的武汉协和医院肿瘤中心被征用为新冠肺炎定点收治医院。

申军开始面临两头为难的境地,一是武汉找不到可以继续进行化疗的医院,另一方面孝感当地医院没有治疗能力。

2月初,申军开始出现喘气的症状。在应城市医院进行几轮肺部CT等检查之后,排除了新冠肺炎,判断为其他病毒性肺炎感染,采用消炎药物输液治疗,但炎症一直没有缓解。

申军、申秀与武汉协和医院的主治医生有一个微信群,每周会把血液报告发给主治医生看,但最近1个多月,主治医生极少在微信群里回消息。后来申秀得知,武汉各大医院呼吸科、重症科、感染科、心脏内科、肾内科、消化科、麻醉科、急诊科等科室的医生被调去一线参与新冠肺炎病人的治疗,几乎所有的普通病房都改造成重症病房,但医生、护士的配比依旧非常紧张。

“我能理解现在首要之急是把疫情控制住,但是看着爸爸这么难受心里又很不忍。”申秀说。

当地政府显然一直在努力,但难度委实巨大,收效离预期尚有距离。为做好疫情期间非新冠肺炎患者医疗救治工作,2月16日,武汉公布接诊非新冠肺炎患者第一批医疗机构名单,重点满足慢性重症患者、孕产妇、儿童、血液透析患者、烧伤患者医疗需求。2月18日,增加急性心脑血管、外伤等急危重症患者救治医院,恶性肿瘤及慢性疾病救治医院、五官科疾病救治医院,包括同济医院、协和医院、武汉亚洲心脏病医院等。

其中武汉市共有8所医院可以接收肿瘤类病人,此后申秀每天给这些医院挨个打电话,询问床位情况,得到的答复均是“机器有,没有床位,没有医生,不能收病人”。

3月3日终于传来了好消息,武汉协和医院本部的工作人员告诉她,本部已经在全面消毒,未来几天可能会开放床位。申秀随即与父亲的主治医生后取得联系,被告知如果申军能够去武汉做各项检查,主治医生可以根据报告出治疗方案,由协和医院本部进行治疗。

但车辆又成了问题。申军没有私家车,当地也找不到愿意去疫区武汉的租赁车辆和司机。申秀请求应城市医院派120急救车送申军去武汉,应城市防疫指挥部也愿意出具通行证明,但院方拒绝了。

“医院说癌症是慢性病,120的车要救新冠肺炎的病人,不能使用。”申秀说。

去年底,申军体内的癌细胞已经开始向肺部和腹腔转移,持续不做化疗,癌细胞会快速增长。申秀很无奈,但目前的情况也只能如此,她希望3月10日湖北和武汉能够解除交通管制。

几天之前,申秀把父亲的病情发布到网络上,之后应城人民医院同意使用急救车辆运送其父到武汉治疗,目前正在等待协和医院本部的床位空出来。

进入3月,武汉每天新增肺炎病历持续降低。“昨天(3月4日)武汉新增新冠肺炎病历是131例,对我们来说已经看到曙光了。”申秀说。

(应受访对象要求,文中周宏、周云、周丽、张峰、张建、申军、申秀均为化名)

责编:秦新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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